I Detected My Legs
GPT-3 横空出世以来,我已经看到过很多 LLM 帮助诊断不常见病症的故事了,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,这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「沉默」的二十年
仔细回忆,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我对双腿的感知一直非常微弱。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因为我始终可以如常地生活起居。
直到前段时间,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无法忽视的客观变化:脚趾有些蜷曲;鞋码也比一年前小了。
很自然地,我和 Gemini 开始讨论这个现象。
Gemini 是一款 AI 工具,其回答未必正确无误。
Gemini 给出的第一条线索如下:
脚趾蜷曲合并鞋码缩小,在神经内科里常被视作一个值得警惕的组合信号——它提示足弓可能在悄悄升高,足部内在肌肉可能正在萎缩或痉挛。这种模式在遗传性腓骨肌萎缩症(CMT)中很典型。
但我查了一下家族病史,没有明显的 CMT 记录。我继续补充:自己小时候走路一直不太好看,体育课也很吃力,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体质问题。Gemini 随即引入了另一种可能性:
步态异常、运动耐力差、脚趾蜷曲,如果从幼年起就存在,那更需要考虑神经系统层面的原因。遗传性痉挛性截瘫(HSP)也是一个可能的方向:它影响的是上运动神经元,导致下肢长期痉挛,而患者往往并不会强烈感到「痛」,只是觉得腿「不太灵活」。
我其实考虑了很久,我才想到怎么表达:我对腿部的主观感知有点微弱,我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。
「感觉不到」本身就是一种感受。大脑在长期承受某种刺激之后,有可能选择「静音」那些信号是一种适应性代偿。你现在描述的,可能正是这种代偿在维持运转。
带着这些推测,我查阅了一些相关的医学文献,并给一位在上海的,进行相关研究的医生发了一封简略的邮件,很快便取得联系并前往就诊。第一次触诊时,医生根据肌肉反射的表现,告诉我并非肌肉萎缩,而是长期的肌肉痉挛。
四肢肌力五级,上肢反射(++),下肢反射(+++),右下肢踝阵挛,病理征(-),感觉正常,走路姿势尚可。跟腱挛缩,(下蹲时)脚跟不着地。
医生写下了慢性痉挛性截瘫的初步诊断,并开具了巴氯芬(Baclofen)以缓解我的痉挛症状。但至于症状的根本原因,仍需进一步的检查来确定。
随后出具的神经肌电图提示我的周围神经系统,以及肌肉纤维本身,是完全健康的。
随后的头部 MRI 平扫与弥散(DWI)印证了这一推断:右侧基底节区及侧脑室旁可见片状异常信号灶(呈 T1W 及 FLAIR 低信号、T2W 压脂高信号)。报告提示右侧基底节区及侧脑室旁软化灶,且看起来与陈旧性外伤有关。
为了做最终的排除确认,我同意使用预留的外周血进行了全外显子组测序(WES)。无论点变异、拷贝数变异(CNV),还是线粒体基因组变异(mtDNA),结果都提示:没有检测到可以明确解释表型的致病性或疑似致病性变异。
这份基因检测的阴性结果,实质上为我排除了最坏的设想;它从根本上排除了遗传性痉挛性截瘫(HSP)的可能性。
因此,最贴近事实的推论是:我曾经有过颅脑外伤,导致右侧基底节区及侧脑室旁的局部脑组织软化,进而损伤了负责下行控制运动的神经传导束(即上运动神经元)。
在神经通路中,大脑不仅负责发送让肌肉「运动」的指令,同时也持续发送「抑制」的指令,以防止肌肉过度收缩。当这段传导通路因外伤受损,脊髓与下级神经元失去了来自大脑的「刹车」信号,便陷入持续的过度兴奋之中,最终表现为下肢深度的痉挛与反射亢进。
而我的大脑,为了让我适应这场物理创伤,可能静默完成了一次长达二十年的代偿:它仿佛直接「静音」了来自双腿的大量神经反馈,用深度的痉挛代替了正常的运转。它以一种近乎自我欺骗的方式保护了我,让我得以平稳生活整整二十年。
这也恰好解释了我长期以来的体态问题。因为双下肢长久的痉挛,我的骨盆长期被异常的肌肉张力拉向后方,导致明显的骨盆后倾与圆肩。我曾尝试很久的物理康复与体态训练,却收效甚微。如今再回头看,大概正是因为根源并不在肌肉本身,而在于大脑对神经信号的异常传递。
重新适应我「新」的双腿
巴氯芬(Baclofen)是一种用以缓解骨骼肌过度紧张(痉挛)的中枢性肌肉松弛剂。它主要通过激动脊髓内的 GABAB 抑制型受体,抑制兴奋性氨基酸的释放,从而阻断单突触和多突触的神经反射传递。在临床上,巴氯芬常用于治疗多发性硬化症、脊髓损伤或脑血管疾病引起的痉挛状态,能显著改善患者的肢体活动能力。
我原本以为,服药只是一个循序渐进的「康复」过程;不过是肌肉放松一些而已。但药效于我,更像一次彻底的感官重置。
作为一种作用于中枢神经的药物,在服药早期,由于神经递质浓度的重新分配,我确实感到它一度放大了我原有的焦虑感(春夏之交的季节性波动)。可随着长期的痉挛被药物实质性地解除,我清楚地感受到下肢神经末梢的「苏醒」。
海量的知觉像潮水一样涌入大脑。我的双腿在过去没有这样的触觉体验。在寻常的踏实感之外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到令我颤栗的感官冲击:一种近乎眩晕的愉悦,从小腿一路蔓延开来。
我开始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微观流动、衣物摩擦肌肤的阻力、甚至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细微动静;这些被忽略已久、却一直存在的物理信息,此刻都清晰地抵达我的意识,让我感到一种纯粹的、难以言说的愉悦。
GPT-3 横空出世以来,我已经看到过很多 LLM 帮助诊断不常见病症的故事了,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,这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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